泾里古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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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9月09日 星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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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里古镇

| 苏迅 文|



  从无锡城出东门向东北方向走旱路三十里,或在城中惠农桥码头乘轮船航行两个多钟头,便抵达古镇张泾。
  张泾,旧称泾里、泾皋。考古专家考证,三千余年前即有先民劳动生息,东晋以后逐步形成村落。宋室南渡以来,中原人士迁入,形成胶山乡泾里都,至明朝万历年间始正名为张泾桥。
  此地南有胶山,北有夹山,一条泾河穿镇而过。镇区之南有锡北运河与泾河平行而走,河水浩荡流到镇最东角兴隆桥下与泾河汇合,白茫茫好大一片水面。锡北运河一九五八年人工开掘,沟通大小多条野河,遂为面宽五十余米的大运河。
  立于兴隆桥顶,桥是雍正年间重修,往东看,河港阔大深邃,非止今韵更兼饶有古意,可知早在运河新开之前即为两河交汇港汊。西望,碧绿泾河一去三四里,两岸就是古镇的烟火生涯。这里面不时传出拉车挑担的哎吆声,门口生起洋风炉子呼呼的打扇声,红灯牌收音机里蒋月泉的评弹声……有时傍晚突然一阵停电,连几盏路灯也全灭去,整条长街便陷入若有若无的煤油灯昏黄。心静的早早洗过脚吹灯上床,交换着心事的则在一点萤火微光里补着衣物互相诉说与劝慰,一片灰暗之中,往往蕴含了平静表相之下的无穷生意。这就如同第二天早晨金红色阳光从兴隆桥上方笼罩到古街的时候,在鳞次垒叠的瓦片和高低错落的屋脊顶上,在铺成“人”字形的青砖街道的表面,都立刻会反射出一层毛绒绒的白光来,那白光里又似乎包涵着一种色彩复杂的内容。
  乡人习惯把兴隆桥唤作“青龙桥”,几百年来已然如此,从来也没人去追问个为什么。金山石精心造砌起的圆拱桥,雁齿排行,严整紧密,自清朝民国以来早已踩踏得光润油亮,桥柱两面皆有竖刻大字楹联,俯身水光晃眼,字迹看不甚真切。桥拱高耸于鸭头白波之上,阴翳天气,桥身与倒影相接,环成一个半黄半灰的浑圆,犹可想见此桥当初的显赫。

  泾河东起兴隆桥,横跨两岸之桥为东桥、西桥、义庄桥、渔婆桥。古镇老街位于泾河之北,与河平行,有三里长。西桥为东街跟西街的分界点,兴隆桥至西桥,长一里余,为东街。西桥至渔婆桥为西街,长约二里。
  西桥南堍原有一浜,名为圣塘浜,为泾河十三浜之一。宋朝时节为引水抗旱在此建水车场,后来于圣塘浜上修起东西朝向的石板桥,命名为张泾桥,这里是古镇真正的发源地。泾河之南,是为“泾浜”和穆更巷。泾河之北,乃为“泾里”“泾皋”,东西古街统称泾里街。圣塘浜侧原有高逾十丈之巨大榉树一株,两人合抱不过来,据说是南宋初年中原人士新到此地所植,日后遂成为古镇的标志。树毁于大跃进浪潮中。
  从南往北过西桥步入泾里街,右首东街街心,原有魁星楼一座。门面朝东轩敞,楼面有矮窗五六扇,楼上悬挂“文星楼”匾额。楼高十余尺,楼下跨街通道高约八尺。楼上安放文曲星泥塑,高两三尺,右执朱笔,左托香斗,民间所谓“魁星点斗”,旧时每逢初一月半,有专人进去烧香点烛。魁星楼大跃进中业被拆除,这楼的缘起是因为明朝万历年间顾宪成顾允成兄弟联捷中了进士,还是由于清朝嘉庆年间顾皋点了状元所建,早已无人能够说得清楚。穿过魁星楼沿东街可至兴隆桥,原本一路青砖楼房无数,旧时乃戏馆、烟馆、堆栈、商号,多为民国时期本镇顾华丁王“四大家族”产业,也有附近寨门等富户的地盘。

  圣塘浜对面,西街起首处,是元吉弄、天官弄。元吉弄里“端居堂”,有政府专家,穿藏青色中山装,青黄色劳动球鞋,表袋上别钢笔两支,考证是东林领袖顾宪成兄弟的祖居,但乡人不太买账,至今呼为“状元厅”。因状元顾皋并非顾宪成顾允成直系后裔,而是其长兄顾性成之后。元吉弄西邻有天官弄,顾宪成生前任职吏部郎中,崇祯朝追赠吏部侍郎,吏部堂官历来有“天官”美称,则想必顾宪成宅院应在天官弄内。
  顾宪成之父顾学,从长安迁居泾里,安排三子宪成四子允成求学科考,自己带领长子性成次子自成苦心经营生计,开设有酒坊、染坊、米行、盐庄,广置田产,顾氏在上一代手里就已经发达。则居于上首的元吉弄内,极可能是长子次子的房产。从明朝到民国四五百年间,顾宪成兄弟四房在古镇开枝散叶,分占西街之半,且多移居无锡城中者,除非扣按谱牒,否则各房人头实难厘清。可是,经历过文化革命之后,谁还拿得出完整的宗谱家乘呢?“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在心”的顾宪成居于泾里街,古时河流北面为阳,因自号“泾阳”。
  西街后段,沿街有顾氏义庄和大祠堂,墙门高大,各占地达三十亩,江南地区罕见。义庄管理数千亩庄田,内设仓廒数十间。凡是顾氏男丁,自落地之日到大祠堂报生,名字登上家谱,终生可以领取每年三石六斗口粮,类似北京城里的八旗子弟。大祠堂每年一小祭,三年一大祭,香火常年不断。每逢大祭之日,大祠堂内旗幡招展,鼓角齐鸣,顾氏男丁按长幼鱼贯而入,公祭完毕合族聚餐,晚上看戏,乡人争观,人山人海。解放后义庄和大祠堂收归国有,做了张泾粮管所。几十年的稻麦堆积,搬进运出,新米新麦蕴含的阳光热力经年一散,新货储成陈货,稻米的清气被百年老宅的阴湿之气再一压,那特殊的植物芳香就消散殆尽,因此这里就常年都滚动着一种特殊的陈米陈麦气息。

  义庄之后另有三十亩地之“同人堂”,为万历年间顾宪成罢官回乡后讲学之所,内设顾宪成书房“小心斋”,顾允成书房“小辩斋”,直到顾宪成在无锡城里倡导修建了东林书院,讲学中心才从古镇转移进城。从乡居到移师东林书院之间有十年时间,古镇都是儒门学子顶礼膜拜的圣地,顾宪成会讲之日,江阴、常熟、宜兴、苏州、太仓和无锡等地大批追随者纷纷聚集前来,古镇一时船桅林立,车马喧腾,胜如过节。顾宪成的著作《泾皋藏稿》《还泾录》等遗稿一直保存在“同人堂”,至清朝其后人编辑刻印成《顾端文公遗书》,广为流传。
  大祠堂、义庄和“同人堂”三处连接一块占地近百亩,自明朝以来屡有兴废。清朝咸丰同治年间,太平军火烧张泾桥,这片庄院毁于一旦。战乱平定之后,顾氏族人才重修了大祠堂、义庄和“同人堂”,据说建筑是比不上原先的气派,但总算大致恢复了旧观。当年的义庄,后来的张泾粮管所青砖围墙就高逾六七米,百年老槐树挂着喷香的槐花从墙上透出头来。“同人堂”解放后成为张泾中学,改革开放初期清代建筑犹存,校园里小河畔成排百年大杨树,均有十余米的高度,成群灰雀在绿烟之间飞进飞出,以其高远而漠视人类的存在。
  大祠堂西侧有虹桥浜,河浜上原有东西朝向虹桥一座,乃由西进入泾里街必经门户。清朝时期顾氏义庄将虹桥改建成平铺石板桥,桥面宽七尺,长一丈二尺,五块金山石板横搁桥梁上。因石板底部四角凿出高低,只有三角能触到石梁,每有人马行走必发出“咯咯”脆响,声彻两岸,夜间可防盗贼出没,乡人称为“响板桥”。虹桥往西,街衢更延伸数百步,沿路尚有门户数十家。泾河上有渔婆桥,乃西街尾梢。桥堍丁氏祠堂,前有宽阔青砖大场,民国时期丁氏在此开设茧行业务,收购附近几镇蚕茧,赀财雄踞一方。抗战时期,丁氏祠堂被日寇小队所占,成为驻军兵站,门口拴东洋狼狗,舌头伸出来有半尺长,砖场前泾河中停靠小汽艇,乡人不敢走过门前上街。
  清朝民国时节,张泾是无锡地区仅次于荡口的大集镇。民国二十三年《无锡工商企业名录》所载,古镇雇工三人以上商号九十四家,无字号的小商小贩不计其数。到抗战前夕,古镇总有商铺达到五百家之多,商业规模超过外地一个县城。
  我幼年生长于斯,少年时期离开古镇,出去求学、奔波,疲于生计。如此岁月蹉跎过去三十余载,人到中年才偶尔起兴:回古镇去。车开到街心的时候,我居然错过了街道的入口,那道口子实在太逼仄,我以为不是。街道比之前更陈旧了,甚至带上败落荒凉的意蕴,但街道还是那街道,难道真的是现在的人心大了,就容易把一切都看得小了?好不容易调转车头,发现眼前被不断修正改造过的破旧四层楼房,便是当年我买塑料玩具的百货大楼,这才确认出方位。
  到此时,才发现,古镇却是不存在的了!兴隆桥塌陷了多年,在石基上浇铸了厚厚水泥路面,原来镶嵌在桥额上的桥名石刻,碎成了数截,刻着“隆桥”二字的一块被颠倒着垫进了水泥下面,老桥两头堵截,是无法行走了。“端居堂”政府出资重修过,可惜顾氏义庄和大祠堂是拆得毫无影踪了,不要说当年高峻的青砖围墙,就是那些百年槐树都连根伐了,搭建出许多简陋的临时出租屋,成为外地人居住区。中学里的“同人堂”除一间厅堂说是移建了出去,现在应该也是毫无当年的印迹了。“响板桥”拆除以后,重新铺设了水泥路面,地形地貌全变,连浜和桥的遗迹也是无法想见。有的老宅倾覆以后,基址为隔壁邻居耙梳铲平,街区的错落房屋中间森然空缺出一块,突兀得如同老人豁开的门齿。邻居将这无主的空地用竹竿一围,不用几年金银花便可爬遍栅栏,里面摆满盆花,一树石榴开得火红,看着倒也妖媚得很。古镇,老宅已经所剩无几,不断被近二三十年逐渐翻建起来的水泥房子取代并填补,现在就连这些房子都开始衰老了……不过,古镇里还是住满了人。那些老人的后裔们现在也成了老人,他们的后代已然有不少搬离了此地,可是也有年轻的外地人还在陆续补充进来,古镇这容器就并不显得十分空虚。

  整整一天的时间,我从兴隆桥走到西街尽头。心中时时暗想,古镇,是只能保留在文字之中了。可是,这些貌似木讷,现今已是老人的老一辈的后裔们,听闻我是离家数十年的古镇后代,即刻无条件地接纳了我,他们指点着哪里是张泾桥圣塘浜魁星楼的方位,他们形象地描述着“响板桥”顾氏义庄大祠堂的风貌,他们热情带领我去看城隍庙河南街丁氏祠堂可能存在的孑遗,谈到这个古镇这几条老街上的人和事,彼此都未曾遗忘,一点就通,互相补充着点滴的细节,令当日的种种情状顷刻呈现,并且越发鲜活起来。有的是三十四十年之前的往事,有的则是五十六十年以上的旧闻了。
  这样的古镇,是中国农耕社会崩塌下来的最后一块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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