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钓娘的玉镯尝 一 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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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1月11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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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玉镯

| 罗新方 文|



  娘出嫁时,手上戴着玉镯,香奁里藏着玉镯,可父亲和娘的房间里,床上只铺着用麻绳织连的高粱秆。父亲参加革命工作在外,新婚之夜,也没能回家,娘就在高低不平的高粱秆上,独守了一夜空房。
  第二天,娘决定当掉所有首饰,包括外婆亲手给娘戴在手上的玉镯。娘用首饰换来的钱,买了席子,也为爷爷奶奶、曾祖父曾祖母的床上添了席子。
  奶奶一生生下大姑、父亲等七个孩子,家徒四壁,繁重的农活和家务缠身,使原本白皙的脸变成蜡黄,身体过度透支,长期落下的肺病发作。一个吃上顿没有下顿的家哪来钱抓药治病。父亲虽然是革命干部,可参加工作施行供给制,手无分文,也很少探家,家里所有的担子,娘一人扛着。娘用当首饰的钱为奶奶抓药治病,娘的孝心最终也没能留住奶奶,奶奶撇下仅有三个月大的七姑,就驾鹤西去,又加上大姐的出生,娘用自己的乳汁喂大了七姑和大姐。
  爷爷一年年变老,父亲长期在外。娘,一个女人当男人使,支撑着一家,生产队派劳动力,总也少不了娘。本就矮小的母亲,干着壮男劳力的活,手上脚上全是血泡,娘从没有低过头,也没有向父亲诉过苦。
  娘不仅要完成生产队的像修建大坝一样的重体力劳动,还要熬夜弹棉花织布纺纱,每晚如是。
  我是听着娘的纺车声长大的。娘总是一边纺棉花,一边让我背书,一遍又一遍地,会读、会写、会背、会默写,娘才允许我到床上睡觉。这样的习惯,娘一直陪我到小学毕业。小学五年,在娘的纺车声中,我背诵了大量的诗词,童子功夫从那时练起,以至于我后来背诵《送东阳马生序》《六国论》《阿房宫赋》,同学和老师都惊叹我背书的速度。
  娘一年到头,手中从不离针线活,一家人的衣服、鞋子,全是娘一手做的,虽然是粗布衣,粗布鞋,娘却从没有让我们露过肉,旧衣、旧鞋还没有穿破,新衣新鞋就做好了。
  娘对我管教很严。记得有一次,我穿着娘给我做的新棉裤新棉袄,和小朋友一起从河坡的上头滑滑梯一样地向下滑,被娘发现了,拉着我就打,娘说:“娘一根线一根线连起来的,你这么不心疼!”我哭着说:“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娘打了我,又心疼起我来,母子抱成一团,哭成了泪人。
  后来,父亲当了银行行长,当了校长,娘依然还是干着重劳力的活,做着纺织娘的纺织事,父亲微薄的工资好像也没有减轻娘的压力。父亲不止一次地给我说过,当银行行长期间,父亲每天亲自点钞,上面来的款要点,营业所的收入也要点,上面来的款,缺少的父亲用自己的工资添上,多出来的交公,营业所收入少的,父亲用自己的工资添上去,贷款催不上来的父亲用自己的工资贴。添头去尾,父亲似乎没有给过家里钱。父亲被抓辫子,说是银行行长没有不贪污的,工作组到我家里调查,吓唬娘说,你丈夫已经交代家里藏了多少多少。娘只能眼泪往肚里咽,无论工作组怎么唬,娘也只能实事求是说没有,工作组把我家翻了个遍,甚至连一件值钱的家什也找不出,只得作罢。
  父亲离休那年,才想起给娘买玉镯。可娘忙碌一辈子的手空不下来,地里的活,家里的活,虽然有父亲帮手,可养猪养鸭,烧火做饭,家里地里,样样离不了娘,任娘怎么爱惜,玉镯还是碎成了两段,成了娘搁置的记忆。
  我是娘最小的儿子,在娘的拉扯下,读小学,读初中,读高中,等到读大学时,娘已经老了。我大学一毕业,就给娘说,不能再干活了,可习惯了劳作的娘,总歇不下来,中伏天,娘依然在责任田里拔草,高高的玉米叶刺着娘的脸,青一块,红一块的。我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地掉眼泪。
  有一天,我恍然想起,给娘买个玉镯。娘如获至宝地戴在手上,汗水浸,肌肤摩,玉镯愈来愈澄澈,愈来愈透亮,映着娘的微笑。娘总算闲下来了,我却没有陪在娘的身边,在陌生的异地独来独往,隔三差五给娘打电话,娘总是不断地重复着,一个人在外不容易,管好自己,不要想娘,娘戴着玉镯,就像天天看着我。
  记得,那晚的电话,是晚上9点。娘说:“见电话,如见人,娘戴着玉镯,也像看着你,不要想娘,好好管好自己。”在娘的嘱咐声里,我慢慢放下了话筒。酣然梦里的我,看着冬日里的娘,坐在老屋的屋檐下,右手不停地揉捏着左手上的玉镯,嘴里念叨着:儿子买的,儿子买的……直到被电话声惊醒,姐姐哭泣着说:“娘走了,赶快回来吧!”
  竟这样,娘走了,无声无息。入殓那天,七姑拍着棺木,撕心裂肺地哭着,把娘像母亲一样对待。邻居大嫂说:“给婶子取下镯子吧!那是压在她手上的石头。”
  如今,玉镯静静地躺在我的书橱里,躺在我翻过的书页里,那是娘的汗,娘的肌肤,是我的读书声,是娘摇动的纺车声。我抚摩这玉镯,如同抚摩着儿时,娘给我做的棉袄、棉裤、棉鞋,娘给了我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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