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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1月11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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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脚的脚炉

□吴翼民



  最近去某古镇观光,看到有一家老作坊在卖铜制的脚炉,黄澄澄,明晃晃的,很是扎眼。年轻朋友不知其为何物,我说道:“这是过去江南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的脚炉呀,冬天取暖烘脚离不开此君。不过眼前这款算不得精货,是黄铜质料的,好的脚炉是紫铜的,甚而是白铜货呢。”
  不知怎的,看到脚炉,我眼前便浮现出这样一幕: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裹着一双标致的小脚,拎着一只紫铜脚炉,踽踽向天井里踱去,孵太阳烘脚炉。老太太是我的祖母,每年冬天都是这么打发着漫长的时光。
  过深秋入初冬,西风渐起,吹得落地长窗的纸“呲呲”作响,放置厢房角落的脚炉手炉和汤婆子遂应声登场。这会儿我们这些孩子首要的任务就是去木匠作坊讨要木屑——抄脚炉和手炉的燃料。
  阿其的木匠作坊是供应木屑的老户头,连祖母她们用以梳头的刨花也是他提供的。阿其心眼好,倘遇上锯好木料,便会捎过话来,说是这阵子做香樟木家具,锯下的都是香樟木屑,快来坌去。我和堂兄便会拎着筐子在阿其锯木的香雾里,将木屑坌进畚箕,装入竹筐,喜滋滋地回家,然后晒几个日头备用。一筐香樟木屑可以对付一个冬季,也可以香透一个冬季哩。
  苏州人把生脚炉叫做抄脚炉是有道理的,用木柴或碳基点燃木屑后要反复翻抄,不然燔着的火星会缺氧而熄灭,最佳状态就是木屑燔烟后慢慢燔燃着,持续释放热量,传递给炉壁和炉盖,这温度暖脚烘手最适宜。倘若燔燃过甚,太烫耗木屑不说,还会烤焦棉鞋底呢。我记忆中祖母的小脚棉鞋便被烘焦过几回,我们闻到焦味,连忙脱下她的蚌壳棉鞋,拍打不迭,但鞋底已然焦损了一层。
  老祖母烘脚炉孵太阳的形象让我久念不忘。那时的老人都这般盘桓过冬的。一个个皮肤被晒得黝黑,按现在的健康理念叫自然补钙。从前的老人似乎也很少得抑郁、老年痴呆,探其缘由,那时孤独的老人委实不多——大家庭聚族而居,尽享天伦之乐;老宅子毗邻而栖,共得邻里之欢。这在孵太阳烘脚炉时最能体味得着。
  老祖母孵太阳烘脚炉之时便是儿孙辈绕膝承欢之际。江南人把晒太阳说成孵太阳真是形象,像老母鸡抱窝孵蛋样安详幸福。我的父辈会时不时问一声:“姆妈,阿要吃点点心点个饥?阿要续点热茶润润喉?”老祖母便答道:“都需要的,饼干筒里的桃酥多拿些来,再拿点生花生果生蚕豆来。”父辈们递来一卷桃酥,还抓来大把生花生果和蚕豆,这些食物能给祖母携来无尽的快乐呀。老祖母先把桃酥一一分给孙子孙女们吃,接着就开始掀开脚炉盖将生花生果和蚕豆一一埋进燔燃的木屑中去,再盖上盖子,用小脚踏上炉盖,一面与孙子孙女说笑着,一面侧下身子谛听脚炉里的动静,伸长鼻子捕捉脚炉里的气息。等到脚炉里传来爆响声和焦香味就说明花生蚕豆煨焙熟了,可以出炉剥食啦。这时老祖母不甘示弱,要与孙辈们来斗斗牙齿呢。老祖母的牙齿已经七零八落,可她偏要比试,剥了一颗豆子放进嘴巴,努力盘着咬着,许久才嚼出嘎崩一响,而我等孩子早就把蚕豆嚼得稀里哗啦,香气四溢哩。这当儿父亲他们就出来当裁判了,说是老祖母的牙口一点也不比少年逊色,还示范着将蚕豆放进嘴巴,故意做出嚼不动的样子,连连道:“喔唷唷,这蚕豆好硬好硬,连我们也嚼不动,姆妈你真是好牙力哪。”老祖母便笑开了菊花样的脸庞,哥哥姐姐们也开心地笑了:“有这样的好牙口,肯定长寿呢。”后来我才明白,父亲和哥哥姐姐们之所以不揭穿老祖母的“壮语”,是讨得她的欢心,因为牙口好,就是长寿之兆呀,“龄”就由“齿”出。
  一片欢笑声中,老祖母让孙辈们轮流与她一起烘脚炉,于是一双双孩子的小脚轮流伴同她的小脚拼七巧板样拼到了脚炉盖上,这时太阳也升高了,一片灿烂,一片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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